杨照的专访 (2005年2月21日,东森广播“ GOGO 大人物”)

 
 

杨照:
   很高兴在节目现场邀请到余秋雨先生。余先生午安!
   您已经几年没来台湾了?

余秋雨:
   五年。

杨照:
   相隔五年,却丝毫不影响您在台湾受欢迎的程度。
   一般台湾媒体对您的介绍是“中国大陆知名作家余秋雨先生 ” ,但台湾读者在读您的文章时,并没有什么障碍和距离感,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?

余秋雨:
   我的书在大陆有大量盗版,其中有两种的封面上印着“台湾余秋雨”。盗版者大概觉得台湾有一点“距离美”,其中包括政治上的距离,因此更好卖。
   但是这个现象也证明我的一个目标达到了。我心中的写作,只是华文写作,而不是地域写作。文学本要把划地为牢的人们释放出来,岂能用写作的笔再在地上多划下两道沟壑?莎士比亚、贝多芬、罗丹、海明威把全人类的共性都刻画出来了,地球上任何角落的文化人面对他们都不会产生太大的障碍和距离感。我们只在华文圈里,为什么不能在字里行间悲欢与共?

杨照:
   您的书在海峡两岸都有非常广大的读者群,所以那些连您的籍贯都不知道的人也在盗印您的书。如此畅销,对您是一种喜悦( Pleasure)?还是一种压力(Pressure)?

余秋雨:
   这两个从字型到发音都靠近的英文字,对我都有份。
   我不愿意做那些看似发生、实际上并没有完成的事。我的书被很多读者接受,证明我的写作不仅真实发生,而且真实完成了,这当然令我喜悦。
   由此产生的压力有两种。第一种压力是因读者的数量而形成的责任,这种压力应该变成继续前进的鞭策;第二种压力是有些读者喜欢了我的一种写法而不希望我改变,这种压力应该突破。简单说来,既有向前催的压力,又有向后拖的压力,我不能为了沉湎喜悦,躲避前一种压力,屈从后一种压力。

杨照:
   您的著作中,我最喜欢的就是《借我一生》。但我不应该因为喜欢,希望您以后的书都写成这样。读者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对作家造成压力。
   与这种压力相关,您当初远行考察就是为了补充教科书里没有表述的东西,但现在不少读者却把您的著作当作教科书来读了,对这种逆反现象,您有什么感触?

余秋雨:
   这些读者如此爱护我的作品,我非常感谢。
   但是,我必须提醒自己:不管读者们用如何凝固的眼神关顾着我,我的脚步却不能凝固。我的写作生命,在于通向未知的前沿,我的笔触,也一直处于探寻状态。这种状态很不适合于教科书。因此,即便我的文章收到了教科书里边,我的生命也在教科书之外。

杨照:
   您原来是一个戏剧学者。戏剧修养对您的写作有没有产生影响?

余秋雨:
   有。
   第一,一落笔就要保持对读者的吸引力,不能不顾读者而自言自语,这与舞台演出中每时每刻都不能丢弃观众是同一个道理;
   第二.重要的场合力求有画面感,这在戏剧上称为“必须场面”,有景,有人,有运动。散文写作中未必能获得,如能获得,就要珍惜;
   第三,文章如果有涉人物对话,力求自然、生动,不作假兮兮、文绉绉的书面状。

杨照:
   我还想请教旅行写作上的问题。您怎么处理旅行和写作的关系?是出去一次写一篇,还是边走边写?您有没有不写作的旅行?

余秋雨:
   我的写作方式各种各样,没有形成模式。
   写《文化苦旅》时的情形是:每次出走都没有写作动机,半道上产生了强烈感觉,就在旅馆里写,但更多的是回来后写。也不是回来后立即写,而是过了不少时间,到了不少地方,唯独那几个地方总也忘不掉、抹不去,就开始写。一般说来,去了十个地方,觉得值得写的地方大概有两个,等到动笔,真正写到底而成了文章的,只剩一个,因此旅行和写作的比例是十比一。
   《山居笔记》就不一样了,先在香港中文大学的图书馆里想好了一些题目,回忆自己以前考察时的感受,两相结合,决定进一步进行重点考察的计划,其中有不少是旧地重游、重复考察。等动笔后发现有些问题有待再度核查,就再去,因此每一篇都写得非常辛苦。这本不厚的书,整整写了两年,天天在为它忙。

杨照:
   到国外旅行就不一样了吧?

余秋雨:
   对。《千年一叹》,是一种历险写作。从北非、中东、中亚到南亚,大多数地段都充满恐怖,天天有被绑架的危险,天天不知道在何处吃饭、何处住宿。我的文章每天一篇在世界各地重要的华文报纸上逐日转载,无法中断,因此只得趴在荒原石墩上写,伏在吉普车车轮上写,写了半页就要交给刚刚调好卫星发送系统的技术人员,连重看一眼的可能都没有。《行者无疆》写欧洲,虽然不再恐怖,写作状况也差不多,每天一篇,边写边发。

杨照:
   这样的写作,既没有资料可以参考,又没有时间进行修改,如何保持其间的文化性呢?

余秋雨:
   这是我对写作这件事情的边缘性试验。看上去似不严谨,却是对一个人的平日储备、即时感受和执笔能力的极端性考验。每次考察都达半年之久,自己想想也真不容易。这样的写作方式不应该成为惯例,不希望青年学生来摹仿。我作了试验,就可以了。
   如何在这样的写作中保持文化性?答案是:长期储备,长期磨练,使自己的瞬间直觉都包含着文化判断。

杨照:
   您每次到外国旅行考察,是否都会增加或改变对中华文化的认识?

余秋雨:
   对。每次都会从对比中进一步认识中华文化的集体心理。

杨照:
   您说到中华文化的集体心理,使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中国大陆发生的所谓“余秋雨现象”了。您那么艰辛地考察中国文化和世界文化,考察的结果又广受海内外读者欢迎,却受到一些人没完没了的围攻。这对您和广大读者,都绝对不是快乐的事。我觉得这不是单纯的个人事件,而是反映了一种集体心理,更是反映了现代文明在前进过程中必然会遇到的挑战。您作为当事人,同意我的这种看法吗?

余秋雨:
   您说得对,这不是个人事件。
   中国大陆的经济已经在转型,而文化的转型还没有起步,但文化界已经感受到巨大的不安全,很多人怕自己失去最后的话语市场,成为文化上的“下岗工人”。而且,确实已有很多事实证明,他们的文化思维早已跟不上时代,越来越不受学生和读者欢迎,只是靠官方机制和官方媒体勉强支撑着。
   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情况下,他们看到有人居然受到了学生和读者欢迎,便立即视为与自己争夺资源的人,顿生嫉恨。

杨照:
   有限的资源不能满足他们无限的欲望。他们又不通过自己的努力来争取资源,只能攻击获得了资源的人。

余秋雨:
   其实在文革中 也是这样,很多文化人首先集中攻击文化界 的名人,理由是他们既有名又有利,所谓“三名三高”。但是光从名利着眼毕竟太露骨,因此又伪装正义地“揭发”出他们有“历史问题”,例如“在国民党统治时代不反对国民党”等等。其实,哪有什么“历史问题”,都是现实问题,那就是他们应该分一点名利给攻击者们。

杨照:
   因此,我一直觉得“余秋雨现象”必须从中国的集体文化心理的角度来看才能明白。
   我始终认为,中国文化最严重的问题是把两个英文字混淆了。一个字是 jealousy(嫉妒),另一个字是justice(正义)。这两个字的含义相差很远,但在很多中国文化人那里,常常把嫉妒当作正义,把打倒有名的人当作伸张正义。当这种混淆达到某种程度时,对社会的伤害会非常巨大。
   我好奇的是,在这整个过程中,您不可能完全 不动气。这对您冒险考察人类文明的使命,有没有产生影响?

余秋雨:
   我钦佩您用混淆 jealousy和justice这两个字的含义来概括中国文化的一大毛病。这确实击中了要害。单纯的嫉妒,人们能够辨认,但一旦蒙上“正义”的面目,人们就很难识别了。中国老百姓历来最容易受到“正义”的蛊惑,却又完全没有实证意识,于是,一个个名人都倒下了,这也是中国近代以来长期落后的原因。
   一开始,我当然很生气。因为他们请出来的打手所造的谣言实在太低级又太耸人听闻了,一下子弄得观者却步、街市错愕、善恶难分。等到谣言 终于破碎,真相终于大白,两方面目已情,打手们却不羞不逃,依然高声叫喊,一月月、一年年地喊下去。更让人无奈的是,多数媒体都站在造谣者一边,因为它们原先就天天期待着名人出丑,但在中国大陆,完全没有政治背景和团体背景的名人几乎没有,因此有所忌惮;现在终于找到一个,便兴高采烈,一起下手。
   在这种情况 下,要分清是非是不可能的了。正是在这种绝望中,我继续一次次出行,情同义无反顾。如果还有辩论的场所、讲理的余地、裁判的机制,我可能会浪费更多的精力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对方的彻底无理,反而节省了我的力气。

杨照:
   我想问的是:这些事情现在尘埃落定了吗?

余秋雨:
   没有,也不可能。
  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“寄生”而“扬尘”的。他们寄生在别人身上,却又要掩饰这个事实,因此永远需要一次次扬起尘埃来模糊社会视线。因此,只要这些人在,没有尘埃落定的时日。有一个人刚刚在法院里签署了向我道歉的文书,那总该尘埃落定了吧?但不,他一离开法院就声言要作“庭外审判”;另一个人公开揭发了我的很多“文史差错”和“剽窃”罪证,有学者翻着原书向他指出他所说的根本不是事实,他轻松地说:“我是想当然”,但决不道歉,还是凭着“想当然”出版一本又一本“纠错”的书。
   你看,铁证如山,历历在目,他们还是决不让尘埃落定,只因为他们还要借着尘埃寄生。
   有趣的是,很多读者也喜欢这种尘埃,喜欢在尘埃中观看别人、欣赏世情、评论是非。几天前这里有一位女主播问我:“您承认自己是一位有争议的学者吗?”我反问道:“什么叫争议?难道你走在街上有两个小流氓向你说脏话、吹口哨、掷垃圾,你就成了一个有争议的主播了吗?”我这么说,可能有点冒犯这位可爱的女主播,但中国式的“争议”基本上就是这样。例如我被“争议”了那么久,有哪一个人、哪一篇文章,对我十五年来的大量考察结果提出过一丝一毫不同的意见?对我在华文写作上的探索和试验提出过一点一滴的商榷?中国式的“争议”,全在人们无法查证的“人格谣言”上。这就像,说一个经济学家有“争议”,不是指他的经济学理论,而是硬说他在小学的时候偷过旁座女同学的一枝铅笔;说一个著名画家有“争议”,不是指的绘画艺术,而是硬说他曾经把脚癣传染给了家人。可佩服的是,那些人有本事把“铅笔事件”和“脚癣事件”批判得大义凛然、义愤填膺,并断言中国之落后、文化之破败,全应归罪于这两大事件。久而久之,很多媒体和读者也觉得元凶已缉、世事已定,再眼巴巴地期待其他事件的发生……
   既然中国人喜欢这一套,我的心也就平了。我注定会在“尘埃”中度过这辈子。滚滚红尘,反让我知道活在何处,并活得如此真实。

杨照:
   谢谢余秋雨先生。那么多寄生者企图分享您的读者资源,甚至企图分享读者对您的喜爱,那就让他们去分享吧,您也好就近从他们身上研究中国文化。

 
 
      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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