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22日晚到香港,入住城市大学教师招待所。这次是妻子来讲课,我是“教师家属”,这让我很开心。香港常来,但每次入住香港的大学,心里总有一种极怪异的感觉。由于英国人的原因,香港的大学教师的待遇,全世界第一,可以把哈佛、耶鲁、剑桥、牛津都比下去,但是里边躲藏的不学无术之人的比例,也能把人吓一跳。中国大陆的大学里,不学无术之人也很多,虽然同样误人子弟,但由于待遇低,大家也就算了。相比之下,在香港的情形就严重得多。我觉得大陆的教师在学校里遇到不公平时,想想香港,也就会消气多了,因为我们周围那些过多侵占利益的人,与香港某些教师一比,实在太少太少。为此,我今天破例要算算“经济帐”。
    记得二十年前,我第一次到香港参加一次国际学术研讨会。我当时的工资在大陆算是高的,上海各报都曾刊登过一条消息:“鉴于余秋雨教授的杰出学术成就,市政府有关部门决定连升其两级工资,作为奖励。”连升两级是多少呢?也就是从月薪人民币78元,升至87元。为此,全系教师还自动地为我开了庆祝会。但到了香港开会,见到一位与我同龄又是同专业的教授,他很随意地向我炫耀,他的月薪是15万港币。他知道大陆教师的待遇,故意要我吃惊,盯着我看。我没有吃惊,因为那个数字太大,超出了我吃惊的边界,就像我不会为某颗行星与地球的距离吃惊一样。但是,几天之后我倒是稍稍有点吃惊,因为这位教授指导的几个学生也来到了会场。研究生们告诉我,教授为他们开列的主要教学用书,有我的《戏剧思想史》、《观众心理学》和《中国戏剧史》,而他自己却没有写过任何著作,直到今天。
    后来有机会到香港好几所大学讲课,发现几乎每个教研室的主要工具书,都有上海陆谷孙先生主编的《英汉大词典》和上海罗竹风先生主编的《汉语大词典》。这些词典,都是在1971年林彪事件后周恩来总理主持高校复课时下令编的,当时文革还没有结束,编写人员大多从农场回来,境况更其窘迫,居然合力完成了那么多高质量的文化工程,香港教授也承认水平远在他们之上,直到今天还在恭恭敬敬地使用。
     我有幸参加与《英汉大词典》、《汉语大词典》的编写出于同一命令、属于同一系列的现代文学教材的编写,知道其中任劳任怨的万般辛苦。尽管后来有人责难我们为什么在文革没有宣布结束时就动笔了,但是,我还是为这种在荒凉年代的耕耘深感骄傲。我当时,编写一小段教材后还要去偷偷地看望被关押的父亲,还要设法借钱养活全家,但又不能让编写组的其他教师知道,因为他们家里也各有一本难念的经。我们只相信,自己虽然苦,但只要把文化的种子种下去,慢慢总会有改变。
     还是回到香港来说,我真不明白,当我们在灾难深处点点滴滴地搜罗和倾吐着文化信息的时候,他们这些从来没有遇到过丝毫灾难,永远是月薪十余万港币的教师们究竟在干什么?当然他们之中有学问的人也有不少,但“南郭先生”的“南郭”程度实在太大了,那年我到香港中文大学的英文系兼课半年,当时付给中国大陆教授的报酬是月薪4千,是他们本校教授的三十七分之一,但我还是感到太多了。有一天中文系一位还算有名的教授叫我们到他们系开讲座,我为了准备,旁听了他的一堂课,一听之下大惊失色。这位教授的中文知识,不会超过一般初中语文教师,不同的是他是在英国毕业的,但讲课中偶尔插进来的几句英文,听起来又是那么可怕。最不能容忍的是他讲课时的混乱逻辑和低级趣味。讲了几个俗不可耐的“笑话”之后还得意地瞟我一眼,意思是:“我多幽默!”但我知道,他的月薪相当于中国大陆一个教授七年的总收入! 我从当时到现在,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与他们一比受委屈了,相反,反而觉得“南郭先生”很可怜。只不过,有时也稍稍觉得有点不方便,例如当时我曾和高行健先生一起到新加坡讲课,每次吃夜宵时都是别人付,我们多么想付一次啊,但口袋里实在没有钱。当然,这个时代很快就过去了,我现在总会在吃夜宵时抢着付,反正是小钱,大家也不抢,谁也不知道我在还心里的一笔小帐。

     4月23日,马兰生日,与余志明夫妇、郑培凯夫妇一起吃晚饭,吃到快结束时我才说今天是马兰生日,余志明先生吩咐加一盆面条。

     4月24日,马兰开始讲课。今天的题目是《黄梅戏两百年》。她不让我去听,怕干扰。两小时后回来,捧了一大堆听众和学生献的花,她分送给了招待所的门卫和清洁工们。我当然知道她会讲得好,她与一般艺术家不同的是,有比较宏观的历史敏感。她与我不同的是,能在讲每一段历史时轻轻哼唱几段来示范,而且又哼得那么有味道。这样,历史就变得非常感性,任何人都能领悟。她说,开了今天的好头,后面的那些课心里有底了。为了祝贺她讲课成功,去“又一城”吃拉面。她不吃牛肉、猪肉,点了个净素拉面。我点了个红红的印尼拉面,一入口,太难吃了,原因是里边有椰汁,甜腻腻的。我们两人都最怕甜(连猛辣、生蒜都不怕),去有的地方,当地朋友以为我们来自江浙一带,菜里放一点糖,我们两人只能搁筷苦笑了。

     4月26日,今天马兰不讲课,香港电台从城市大学获悉我们在港,要做谈话节目,无法推辞。前两年香港电台组织市民投票评“十大好书”,我的《千年一叹》也在内,我因有事,没有来领奖,也算欠了他们的情。谈话节目的主持人是马家辉先生和郑培凯先生。马家辉先生在《明报》还有兼职,《明报》也是大陆那些诽谤我的人的重点投稿目标。马家辉先生后来看到我发出的悬赏声明大吃一惊,知道那几千篇诽谤文章是怎么回事了。因为我在那个悬赏声明中说,谁能举出我过去写的文章中有一篇、一段、一行、一句他们指控的内容,我立即把自己的全年薪水付他,并立即在全国传媒上公布。当初悬赏是一百天,后来延长了好几倍,至今没有人领赏。马家辉先生说:“读了这个悬赏我才恍然大悟。全中国经历过政治运动的知识分子,有几个敢于发表类似的声明?”我听了一笑,说:“一个社会,不需要太多同情者,却需要几个明白人。整个诬陷事件,并不是在考验人们的良知,而是在考验人们的智商。你至少是一个有智商的明白人。”
     又说到上海一个文人“咬嚼”我有多少“文史差错”的事,香港的《明报》、《信报》都登过。我说,在这件事上最让我不忍心的,是被海内外称为“当代最大的文史专家”的章培恒教授,八十高龄了,在大病未愈之时居然写了万字长文逐条反驳那个人,多么辛苦!还有,复旦大学历史系周洪林教授也写了长文进行一一反驳。有趣的是,全国一百多家报纸在一天之内同时刊登了那个人“咬嚼”我的文章,却对章培恒、周洪林教授这样的大学者的反驳装作没看见。
     马家辉先生说:“大陆报纸和香港报纸一样,追求表层感官刺激,谁去管事情的真假是非?这么一个人咬了你,当然是大新闻;章培恒、周洪林教授证明你不该被他咬,则是常理,大家不感兴趣,报纸也就不登了。这样下去,报纸严重失信,后果确实很严重。”
     我笑道:“后果一点儿也不严重。你们应该像我一样,换成下一代的思维。谁让我们相信报纸了?报纸什么时候值得我们相信过?这么一想,百脉俱开。我为什么有那么多文章骂我还那么高兴?因为整个儿把它们当作了一群傻人的游戏。记得很多年前住在龙华,有次到小街去买东西,正好遇到精神病院的一队轻症病人由几个医生领着走过,没想到一个病人指着我喊:这是铁臂阿童木!所有的病人都立即离开队伍跟在我后面大叫大嚷,几个医生怎么赶都没用。他们追了我好一段路,让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。”
     针对这种结论,我对几个香港朋友说了一段结论性的话,他们都很赞成。我说:“不要再从道德层面上看问题。今天,由于科技,人类的聪明得到最大展示;由于传媒,人类的愚蠢也得到空前暴露。连北京猿人、山顶洞人都不会犯的常识错误,我们正用最现代的手段在大规模表演。在古代,一个小人骗不了几十万人,但现在却轻而易举。对这样的事情,生气没有用,只能对人类的命运深表惊讶。”

     4月28日,我必须赶到浙江一个叫德清的县,参加“游子文化节”。唐代诗人孟郊是德清人(当时叫武康),写过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”的名句。本来这事与我无关,但张抗抗已经一再邀请,德清是她的外婆家,这种对外婆家的强烈感情,是我所没有的,因此让我有点震动,当时就答应了。更让我无法推托的是,她把余光中先生也从台湾请来了。余光中先生是我的好友,每次想起就愉快,却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。他来,我该去。听说他一下飞机就问我到了没有。可见,有时利用两个人的互相思念和互相尊重一锅端,是邀请人的简便办法。
     我和余光中先生被邀在一个“游子论坛”上发言。我不赞成各个地方把这样的事情搞得太浅薄,因此会很认真地讲一讲《孟郊和他所处的时代》。

     4月29日上午九时,我将在“游子论坛”发表演讲。我的演讲内容,昨天在脑海里想了一会儿,大概会是这样开头的——
     中国文化史有一个中间折断处,那就是中唐。有的学者说,以前的千百年到此为止,今后的千百年由此开始。中唐的什么时候?公元755年的安史之乱。但在前几年,公元751年,安禄山就开始谋划。因此,公元8世纪的最中间一年,成了关键一年。这一年,唐将高仙芝还在今天的哈萨克败于阿拉伯人,确立了阿拉伯人今后在中亚的统治……
     正是这一年,孟郊出生。
     孟郊出生在群星灿烂的时代。他出生那年,李白和王维正好都是五十岁,杜甫三十九岁,虚岁可称四十。李白到这一年才结婚,真够绝的,妻子就是宗夫人。由此可见,孟郊出生在历史转折处,在这之前,唐代文化已光芒万丈。
     孟郊十七岁时,河南孟州出生了一个婴儿,他将是孟郊最知心的研究者,也是孟郊墓志铭的撰写者,他就是韩愈。韩愈后来对孟郊有八字评价最动我心,那就是:“内外完好,色夷气清。”用最收敛的语句作出了最高的人格评价。韩愈,被公认为历史转折后中国思想文化界的最高领袖,连后来的宋明理学,也以他为源头。因此孟郊,正是最得转折之气的关键人物。
     孟郊之死,是一个时代的结束。在他死后两年,李贺也死了;在他死后五年,柳宗元也死了。但李商隐在他死之前两年出生,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。我说出这些名字,大家一定会感到,他的时代真不简单。他的前面是李白,他的后面是李商隐,中国由豪迈放达走向神秘温情。这正是最大的转折。
     不管转折前,还是转折后,总有很多文人颠沛流离,或寻路,或壮游,或被贬,全成了游子。孟郊那首诗表明,不管是谁,不管怎么游,都离不开对母亲的思念。放大了说,中国历史不管怎么转折,都拉不断慈母手中之线,总是伦理结构的延伸。或者说,中国的历史灵魂就像游子,被控于伦理结构。这样,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,”也成了一个历史寓言。
——手边无书,随手写来,日后查证吧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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